行省衙门的大堂之上,设置了个简单的灵位。数条白幡垂落,案上两根忽闪忽灭的白烛。
甘麻剌孤坐案边,两眼呆滞,鬓间徒增无数白发。
“叫外公。”甄鑫将朵二推到甘麻剌身前。
已经四岁的小闺女,怯怯地喊道:“外公,朵二看您来了……”
甘麻剌双目之中,终于有了焦距,看着粉雕玉琢的外孙女,泪如雨下。
与泪流满面的高宁祭拜完松山之后,甄鑫转身看向老态毕显的甘麻剌,只能在心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无论如何,松山之死也有自己的一些责任。
若是李二牛没有怂恿松山换粮,若是能警醒一些让松山早些撤离,松山也不至于惨死在完泽刀下。
甘麻剌对着朵二努出一点笑意,朵二便挨进他怀里,扭动着小身板寻找一个让自己感到最舒服的姿势。
“父王……”高宁以袖掩脸,痛哭失声。
甘麻剌却似乎没有听到,只是抬起胳膊圈住怀里的朵二。
朵二却一挣而出,张开双臂扑向高宁,脆声叫道:“娘,你为什么哭了?是不是临走时,三姨又欺负你了?”
高宁哭声一顿,脸上露出尴尬神色,轻声斥道:“别乱说,你三姨啥时敢欺负我?”
“那是老爸欺负你了?别怕,回头我跟二朵一起收拾老爸!”
甄鑫抬手便给了女儿后脑勺一巴掌,虎着脸说道:“带你娘出去转转,再胡说我晚上往你被窝里塞一只大老鼠!”
朵二双肩一抖,随即咧开嘴龇出两颗大乳牙,“哼”了一声,便牵着高宁的手,往门外走去。
甘麻剌看着母女俩的身影,两眼中流露出羡慕而怀念的目光。
甄鑫拉了把椅子,离甘麻剌五尺之远处坐下。
“你是来接、接收河、河南……行、行省的?”甘麻剌收回目光,淡淡地问道。
“河南行省,不需要我接收……”
“你、你……”
瞧着老丈人面红耳赤的说话模样,甄鑫不忍心跟他再绕圈子,坦然说道:“我过来,是答应与朝廷进行谈判。”
“谈……谁、谁……”
显然,甘麻剌并没有收到关于谈判的任何旨意。
“应该是安童。”
自姚燧死后,朝廷上下已经没有一个可以拿得出手的汉臣。而安童毕竟与甘麻剌合作过一段时间,也算没有直接得罪过日月岛军,是最适合代表朝廷前来谈判的官员。
甘麻剌默然。
甄鑫犹豫数息,还是开口说道:“我会向朝廷索要完泽的人头。”
甘麻剌两眼一亮,随即黯然。
松山被完泽所杀,此仇他不是不能报,而是不能去报。完泽再蛮,他所有的行动都代表着朝廷,代表着皇帝的脸面。自己若是起兵复仇,便意味着公然的造反。
是否要走上这一步,甘麻剌根本就没有做好心理准备。
而且,起兵之后,又当如何?
若没有日月岛的支持,凭借一个已经彻底残破的河南,自己又怎么可能抵挡得住朝廷的反扑。
同样死了个儿子,但与铁穆耳不同的是,甘麻剌不止松山这个儿子。他的其他儿子,以及松山的儿子,如今都好好地在云南活着。
因此对于甘麻剌来说,心痛是难免也是必须,但是为此与皇帝彻底翻脸,似乎也没有必要。
甄鑫见此,不再多说,躬身一拜道:“岳父大人节哀,甄某告退。”
他这一拜,不是因为对松山之死的内疚,而是感谢甘麻剌一句话救了日月岛军数千人的性命。
为此,甄鑫无论如何,都会不惜一切代价,保住甘麻剌在河南的势力。只是大概连甘麻剌也未曾想过,他在甄鑫在日月岛军的眼中,如今拥有什么样的份量。